從殖民地一路走來 建築．音樂．九七前後與香港文化發展 一．閒話開場 十八世紀的遠東，出現了一下炮聲。這打響了清朝作為天朝大國，在接下來七十年衰落的步伐。只是當時的人民，雖然早知道炮聲的存在及威脅，倒還冷靜的「靜候佳音」。中華民族還是樂天知命的。 「香港」就是在這個背景出現在世人的視界。一八四二年八月的南京，出現了一艘英艦，艦上坐著了中英兩國的代表使團，他們正就一紙條約不斷的商討、議價，最終敲定了一大篇文字，以下是其中一段： 今大皇帝准將香港一島給予大英國君主暨嗣後世襲主位者常遠據守主掌，任便立法治理。 薄薄的一紙合約，標誌著一個漁村蛻變的開始。 不過漁村上，又有幾多人不是文盲？ 二．九七前 從軍艦開展的一段故事，經無數次風浪、歷百八年滄桑，終歸也在軍艦前完結。只不過，對文化的正式挑戰，才剛剛開始。 英國統治香港這一百八十年，香港的文化一直受著英式社會的影響，大的包括基督教、維多利亞式建築、議會制度，到小的排隊文化、左上右落等等。 但，這種文化殖民也有其缺點。假若社會的文化發展，長時間建基於其他文化的直接干涉，將會失去改良的自發性，甚而主導著進步方向。這是因為，「宗主文化」已經在時間浸淫中，將「本土文化」的價值觀改變。繼後的社會大群接受了這套外來的「宗主文化」，自然擴而充之；加之以教育、司法制度的推波助瀾，「本土文化」從基本確立面、到將來發展，可謂危危乎。最終，「本土文化」很大部份就是「宗主文化」。一旦文化發展所依賴的參照對象忽然遠去，整個文化發展將會暫時放緩以至暫停，這段時間所依從的，是已經落地生根的「宗主文化」。直至社會文化重新定位，社會在「本土」及「宗主」之間進行激辯、取捨甚至割裂，才有前進的動力。 說回英式文化發展。值得一提的是，英式文化引入香港，多數是「一步式」的引入，引入後主體自然發展，既不見港英政府大力推動基督宗教發展，亦不見港英政府思考如何在中西文化當中取一平衡。倒在是歸屬體制上，有一定的推波助瀾。主體順其自然發展，旁加引導，就是香港文化的發展背景。 例如教育制度一向強調「學術自由」、「學生活動」，民選學生會，背後是一套英式教育理念；君不見中國歷代強調「文以載道」、「學而優則仕」等等的教育服務功能？司法制度上一向強調「獨立」、「公正」、「事實定奪」的形象，背後是一套「普通法」理念；君不見中國傳統「地方首長」同為「司法首長」，法律用之以維護政府？。種種例子皆顯示，英國政府對文化殖民抱以「積極不干預」政策，只在配套上加以體現，主體絕不硬銷。當然，歷廿三條一役，大多香港人都明白「硬銷」的副作用。 於是，香港出現了奇怪的景象：一個上年紀的男人，在九十年代的一日，先到茶餐廳，拿著報紙呷英式奶茶，邊說著昨晚女兒沒回家睡覺；到中午女兒回來，他立即大興問罪之師；女兒為息其怒，帶之上茶樓飲下午茶，又說以後不敢，否則受天打雷劈云云。這男人心有不甘，不斷提及「自我保護」之重要。一茶過後，總算下了氣，轉說「強調女兒的個人選擇」，認為自己還是「民主、自由」一些比較好。 這故事情節全屬虛構，但分之析之，每一環節又的確歷歷在目。到底這位上年紀的男人，心態取向是中國文化還是英式文化，恐怕沒有誰可以解答。 事實上，香港正在傳統中國的生活習慣上，盡可能揉合英式的生活方式，一方面充實香港的文化多元性，另一方面亦確立香港作為「中西交匯典範」的集體共識。 還記得九七之前，「集體回憶」四字尚未萌芽，因為一百八十年來，香港的文化發展一直被經濟發展的重要性掩蓋。香港作為自由市場的典範城市，一直保持超高的經濟發展水平，外儲亦屢創新高。這時候，縱然社會的文化一直發展，但發展的項目卻全是「市場主導」，反正文化沒有對錯，管來幹嘛？至於「集體回憶」壓根兒是心理因素，存在與否和實物關係密切，全然是一種「睹物思人／物」的概念，只要不去動它，就不會激化「經濟與文化衝突」，社會就少一個混亂的誘因。 三．九七之後 「九七回歸」非旦指香港一千兩百平方公里土地的主權，從英國移交中國，還涉及香港人第一次直接意識自己是「中國人」而非「香港人」的時刻。這就是「尋根」之開始。對香港文化傳承而言，亦是第一次缺乏了一個強勢的參照對象。 問題亦因此而生。 香港文化之路，開始不受殖民主義的影響。對一個社會的本土文化，這原是令人鼓舞的時刻；但結合香港的經濟背景，整個文化發展方向的羅盤彷彿失靈般打轉，一時找不到確實的方向。 特別需要注意的是，本人認為九七後香港文化發展停滯不前，不是讚美英國政府的偉大，更不是咒罵特區政府；只不過希望透過以下三項的重要環節，勾勒、對比香港九七前後的文化發展。 三．一 建築 首先，香港出現了「建築無物潮」。這五字乃本人自創，意即「建築物在設計過程中，參照了一種「無物」的風格，似是現代卻又說不了優點，實在使人聯想不了設計背後的風格基礎。」這問題主要出現在公共建築身上。私人而具代表性的建築因多由外國設計師操刀，問題不大。至於私人而不具代表性的建築，下場和香港公共建築差不多，統稱為「私人樓宇」。 香港公共建築及私人樓宇在回歸前的設計，大抵是絕對實用型。具體表象就是公屋設計，包括「井」字型、「丫」字型及「一」字型。此類建築強調最大的實用面積、最高效的地積比率、務求使用最少的土地讓最多的市民有棲息之所。當然，皇后碼頭、政府總部、各區的大會堂，也是例子。這可以理解，畢竟香港人多，而且「高地價政策」令土地的使用成本增加，發展商亦得賺錢嘛。 不過，在回歸後，整個公共建築逐漸走向「無物」。可能特區政府有一天靈機一觸，意識到「實用型」是香港建築的一大敗筆，於是決意改變。至於怎樣改變，其實也是茫無頭緒的。於是催生了「中央圖書館」、「和諧式公屋」一類不知所謂的建築，實用又不是實用，美觀更加沾不上邊。 至於「私人樓宇」的發展，更加令人汗顏。本來蓋三十層已經叫高，現在是誇張的五六十層；為減低用地、增加單位供應，香港還出現了「屏風樓」；為推高售價，設計可以盡可能的「實用」而「現代」，外型必定四方，裝修缺不了雲石地板及落地玻璃。有些例子更可以以「恐怖」形容：我第一次看到深井區的碧提半島，的確有一絲作嘔感覺！可以說，缺乏文化方向的「私人樓宇」正極大程度向「資本主義」，也就是地產商的利潤靠攏。 三．二 音樂 再論音樂發展。殖民地政府對香港歌壇發展實在沒太大直接貢獻。不過，港英政府的統治卻為香港音樂文化的發展注入的一種新的元素。這就是「歐美流行音樂」。 港英政府對英文尤其重視。六十年代的香港官員，十居其九都是白人，華人通常只擔當小角色。在這個語境底下，英文對華人來說，自是身份的象徵。聽英文歌視作時髦玩意，自是順理成章。當時的香港，受歐美流行歌手及組合，例如貓王、the Beatles、Elton John，到後期的 Bon Jovi、Madonna、Michael Jackson等的影響，廣東歌開始發展迅速，溫拿、泰迪羅賓相繼冒起。 踏入八十年代，受歐美音樂文化衝擊已廿年，廣東歌發展達高峰，一代人才輩出，繼有霑叔、林夕、羅大佑等詞人，亦在經典歌手，諸如張國榮、梅姐、家駒、陳百強等等競爭激烈的多元發展氣象。 時間一幌就是九七之後。九七之後，港人的英語認知，相較六十年代自是高出幾倍。誠然，特區政府打擊英語歌曲，從未有之，但港英政府為香港音樂發展的「陰錯陽差」貢獻經已作古，香港歌曲受的衝擊免不了下降，亦直接引致廣東歌的衰落。 可見，港英政府統治的最後幾十年，對香港音樂發展，意外地樹立了新的方向，令整個音樂發展如虎添翼。特區政府則缺乏此類「機會」，相當可惜。 三．三 政府取態 讓我們再看看政府的架構當中，「文化」定位是什麼。對，「康樂及文化事務署」嘛！不過，我必須指出，「文化」不但不是「康樂」，更不應以「事務」型式運作。逐點說明。 說「文化」不是「康樂」的一門，不是我首先說，是一位客人說的。這客人姓龍，名應台，台灣人。文化是一種生活方式，這是毫無疑問的。假若將社會集體識同並致力實踐的生活模式，當是「睇戲唱Ｋ」般「給消費掉」，請問又有誰會去思索文化的發展方向及出路？胡恩威也說： 「香港有文化政策，但香港把文化變成了娛樂活動；而香港的大學培養的也只是些找工作的人，沒有培養人如何去思考，如何去構築人文環境。」 說「文化」不是「事務」，是因為「文化」不應給拿來執行的。「事務」一詞，大家的理解脫不了工作及處理。但大家必需明白，當文化是相當重要，並且應該加以保護及扶植的同時，貴 政府卻將文化當作事務般處理，單件執行，不問長遠發展，只論短期能否達標：一年可以開幾多場音樂會？舞台劇有幾多個觀眾？這種少人看的演出，我不能給你場地！ 這種處理文化的方式，我也不能給康文署同情！ 開頭說，英國文化正在慢慢遠去，新的文化方向卻還未到來。那香港文化發展又該如何自處？ 四．餘論 我相信香港的文化，不會因此「玩完」。我亦相信，特區政府成立只十一年，作為負責任的公民，實在應該給多一點時間觀察、提多一點意見、出多一分力量。政府就算無能，也不能純粹「批評」。它還需要「改過的機會」。 香港過去賴以成功的基石，不只是什麼「維多利亞港水深港闊、終年不結冰」、「香港的司法制度清晰」、「有高效的公務員團隊」這般表面。這類表面的工夫，在平的世界實在有太多地方可以抄襲我們。唯有一種東西是其他地方不能替代的。 這就是「逆境自強的精神」。我相信香港文化的發展方向，只要相信「逆境不是窮途、迷失不是絕路」，在多變的香港社會殺出一條血路，不是不可能的。 而事實上，香港的新文化力量正在形成：對舞台演出有著一個又一個的突破，包括棟篤笑、青年劇團（我所知的「大龍鳳」就是一個成功例子）；對音樂的態度愈趨開放，在結合互聯網的威力下，不少「地下音樂元素」已經逐漸形成一支支的「地下樂團」；對文字創作亦走出以往的模式，由「著書立說型」轉化成「游擊戰術型」，新興作家可以「今天寫音樂、明天寫娛樂。閒時嘈政府，一定唔辛苦」，更可以透過互聯網爭取大眾的共鳴。 誠然，不能否認，這種新興文化對舊有文化不啻是一種挑戰。可能在新文化不斷整合人才的同時，對舊文化的發展帶來局限及條件限制。但事實上，文化從來都是流動的。要求每一個舊有文化都流傳後世，是一廂情願。有些文化可能興於一時，但終歸因天生缺憾而被時代的巨輪壓碎（駢文就是一例）。在討論「皇后碼頭應否保留」之前，又有誰深切思考過，為什麼涉及「回憶」就必需保留？啟德機場甚或涉及整個香港重光的歷史發展，難道就不該搬遷了麼？ 從宏觀的角度分析，文化發展往往只能向歷史看：唯有對照歷史的時序先後，才能斷定文化的「發展」步伐。縱使文化發展可以「預測」，但真正的文化資產，卻需要時間才能顯現。中間的過程，社會間或出現爭拗，政府間或面對評擊。這是個健康的競爭過程，沒有爭拗又怎能分出方向、一比高下？ 說到底我是個「馬後炮」的角色。 | 
